周芷溪发现不对是从牙刷开始的。
她用的是右边那支。每次刷完牙她会把刷头朝下插在杯子里,方向和左边那支对称。但有几次她发现刷头歪了,朝向左边的杯壁。
她一个人住。三年了。
第一次她没在意。第二次她以为是刷牙时动作太大。第三次她站在浴室门口盯了五分钟,决定不再想这件事。
然后是橱柜里的钱。
她不记得自己花过。但每次发作后,橱柜里的纸币都会少一些。
她开始记账。一周下来,账目平了。第二周,又少了三十七块。
她翻出超市小票,一笔一笔对,发现确实没花过那三十七块。也没有现金丢失的记录。
那三十七块是从哪里来的?
又过了两周,她在自己的枕头上发现了一根头发。不是她的。她是短发,最长不过及肩。那根头发至少二十厘米,黑色,发梢分叉。
她把头发捏起来,扔进垃圾桶。然后换了一个枕套。
第二天那根头发又出现了。
陈医生听完她说的,放下手里的咖啡杯。
"睡眠的情况呢?"
"还行。"周芷溪说,"就是瘦了四斤。"
"吃东西正常吗?"
"正常。"她停顿了一下,"橱柜里的钱会少。"
"少多少?"
"不多。三十多块。"
陈医生是她大学同学,学神经内科。两人认识十多年,不算亲近,也不算疏远。
"这样,你先做个睡眠监测,我给你开个单子。"
"好。"
她拿着单子走了。当天晚上她没去医院。第三天也没去。
第四天早上,她在厨房发现自己泡过一碗麦片。她不记得泡过。碗在水池里,洗过了,放在沥水架上。
她打开手机备忘录,开始记录:
第一次。早上六点二十三分。厨房。麦片。
她开始翻母亲的东西。
母亲去世三年。遗物她没怎么动过,都堆在卧室的小书房里。她怕看见那些笔记、信件,所以一直没打开过。
现在她把那几只纸箱拖出来,一个个打开。衣物、日用品、几张旧照片、几本没看过的书。
在箱底她找到了一个笔记本。深蓝色封皮,边角磨得发白。
她打开第一页。
日期不详。
它又来了。
醒来的时候手指甲里有泥。我不记得去过院子里。
下面一行是另一种字迹,工整了许多:
我不该把它生下来。
她翻到下一页。
第1次:钱少了。
第2次:又少了。
……
第15次:我开始藏钱了。每次醒来,都能在固定的地方找到纸币。三十七块。半夜两点四十七分,我站在客厅里,手里捏着一把钱。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
她继续翻。日期越来越近。
第539次。
我算过了。它来了539次。
我活不了那么久。但芷溪会。
它说它会去找她。
第十六年。
下面一行是潦草的字迹,和前面都不一样:
我们还会再见面的。
周芷溪合上本子。
母亲去世那年,她三十二岁。
她继续记录。每一次发作后,金额都是三十七块。
她开始算账。每一次发作之间,隔了大约一个月。她算了算,从母亲去世到现在,三年,三年里有三十多次。
三十多次。
母亲活到了五十二岁。从十五年前开始发作,到五十二岁,总共539次。
539次。
她放下本子,没继续往下算。
那天晚上她没睡。
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手机放在茶几上,屏幕朝上,录像功能打开。
凌晨两点四十三分,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。
"你醒了。"
是她自己的声音。但不是她在说话。
她站起来。手机在茶几上录像,画面里她的身体从沙发上起身,动作很轻,很慢。她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,然后又拉上。
她走到厨房,打开橱柜,拿出一个小铁盒。打开盒子,里面是纸币。
她把纸币拿出来,放进自己睡衣的口袋里。
凌晨三点零七分,她打开门,走了出去。
录像里,门关上。画面静止。客厅的灯没开,窗帘在动。
三点二十一分,门开了。
她走进来,把口袋里的钱放进那个铁盒,盖上,放回橱柜。
凌晨三点三十四分,她回到沙发上,坐下,靠着扶手,闭上眼睛。
四点零七分,她醒了。
她看着手机屏幕,看着录像里的自己。
周芷溪在母亲的老房子里找到了那个地方。
院子里,墙角,有一块松动的砖。她蹲下来,撬开。砖下面有一个铁盒,和她家里那个一模一样。
里面是钱。
时间戳在盒底:用圆珠笔写的,日期模糊,只能看清年份:十二年前。
十二年前。
她把砖放回去,压实了。站起来,天快亮了。
她回到北京,继续住在那套母亲留给她的公寓里。铁盒还在橱柜里。她继续记账,继续记录每一次的金额。
又过了很久。
那天她醒来,发现枕头上又有一根长头发。不是她的。但她记得自己上次把那根头发烧掉了。
她站起来,走到镜子前。
她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,录了一段。凌晨三点十七分,屏幕里她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。
她在说梦话。
说的是一个字。
她把声音关掉,看着画面里的自己。
她的嘴在动。
说的那个字是——
"晚"。
她看着镜子,看着手机屏幕。
两个她在对视。
一个在问,一个在答。
她把手机放下,拿起笔,在本子上写:
又一次。金额:三十七块多。
头发:又出现了。
梦话:晚。
她停住。
本子上只剩下一行空白。
她没写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