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一点,阿成把"即将歇业"的牌子擦了擦,挂回玻璃门上。
这家店叫「好邻便利店」,开在城东老区的一条巷子口,二十年了。下个月租约到期,整栋楼要拆。店长老周上个月签了字,关门大吉。
阿成是最后一个夜班店员。三年了,从二十三岁干到二十五岁,从生手干成闭着眼睛都知道哪排货架摆什么的老师傅。
他烧了一壶热水,泡了杯廉价的茉莉花茶,坐在收银台后面翻一本旧杂志。
自动门嘀的一声开了。
阿成抬头。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,穿着深蓝色的棉布外套,头发花白,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。
"小伙子,有没有卖一种叫冰荔的冰棍?"
阿成一愣。冰荔——他想了想,那是好些年头的东西了。粉红色包装,荔枝味,里面有两颗冰粒,一块钱一根。后来有更贵的雪糕出来,冰荔慢慢就没人进货了。
"阿姨,那东西停产好几年了。"
老太太的眼神暗了一下。她站在暖黄的灯光下,瘦小的影子斜在瓷砖地上。
"我孙子小时候最爱吃这个,"她说,"他走了三年了。今晚不知怎么的,特别想给他买一根。"
阿成看着她,想起仓库最里面那个旧冰柜。
"您等一下。"
他在堆满杂物的仓库里翻了十分钟,终于在旧冰柜最底层,找到一盒落了灰的冰荔。盒子瘪了一角,但里面还有几根完好的。
老太太接过冰棍时,手在发抖。她坚持要给钱,阿成没收。
"最后一支了,送您。"
凌晨两点,街上完全静了。偶尔有出租车驶过,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格外清晰。
自动门又开了。
进来的是个年轻人,背着吉他,穿着混着汗味的旧夹克。流浪歌手,一看就知道。他直奔收银台。
"有双叶薄荷糖吗?"
阿成又愣了一下。今晚怎么尽找停产的玩意儿?
"2008年就停产了,"他说,打量着年轻人,"你要那个做什么?"
年轻人叫阿豪,二十出头,从贵州来这座城市唱歌。他说他有一个喜欢的女孩,以前在老家的小卖部经常买双叶薄荷糖,每次都分他一颗。
"后来我来了这边,她留在老家,慢慢就不联系了。"阿豪的声音很淡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"今天在街头唱了一首她以前爱听的歌,突然就很想再尝一次那个味道。"
阿成沉默了一会儿,转身打开收银台下面的储物柜。里面有一个绿色铁盒,装着十几颗双叶薄荷糖——他自己收藏的。
"拿去吧。"
阿豪愣住。"这个你也有收藏?"
"以前喜欢一个女生,她总买这个。"阿成笑了笑,"后来她去了别的城市,我留下了这盒糖。现在用不上了。"
阿豪拈起一颗放进嘴里。他闭上眼睛,过了很久才开口。
"就是这个味道。"
他取下吉他,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,弹了一首歌。凌晨两点的街道空无一人,歌声在楼房之间回荡。
阿成靠着门框听完,老店的暖黄灯光照在他背上。
凌晨五点,天还没亮。跑腿员老王骑着电动车来了,头盔上结了一层露水。
"小伙子,帮看看这个单子。"他把手机递过来。
屏幕上是一个跑腿订单:找一盒1999年千禧纪念版的大白兔铁盒奶糖。备注写着——"妈,你在哪里?我买了你当年没买到的糖。"
老王说这单挂了四个小时了,没人接得了。但他觉得这家店老,可能有。
阿成望着订单愣神。老周跟他提过一嘴——开店那年,进货渠道的朋友送了一箱千禧纪念版奶糖当开业礼物。老周没舍得卖,一直藏在店长室。
"你等着。"
阿成用备用钥匙打开店长室。那间小屋子他三年只进去过两次。墙角堆着旧账本、老式收音机、落灰的招财猫。
在一个纸箱里,他找到了那箱奶糖。铁盒完好,金色包装上印着"1999"和一只红色的兔子。
铁盒下面压着一张便签,老周的笔迹:
"开店第一天,朋友送的。说留着吧,等哪天有人专门来找它,就送给他。——2000年3月"
阿成拿着那盒奶糖在收银台前站了很久。
他把糖交给老王时说:"告诉顾客,这盒不收钱。有人替你留了二十四年。"
天色渐渐亮了。清晨六点,阿成最后一次锁上好邻便利店的门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那盒薄荷糖,倒出最后一颗含在嘴里。
街角的包子铺开了,热气腾腾的白雾升起来。阿成把钥匙从钥匙圈上取下来,放进门口的邮筒里。
他沿着晨光的方向走去,没再回头。
自动门上贴着打烊通知,末尾有一行小字,是老周写的:
"感谢光临二十年。好邻便利店,再见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