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824年,RX-7深空通讯中继站。
零从睡眠舱中醒来,AI助手"信使"的声音已经从扬声器里流出来。
"早上好,N-07。站内温度21.3度,氧气含量正常,能源储备82%。你睡了7小时42分钟,比推荐值少18分钟。"
零没有回答。这是他驻守RX-7的第三年。中继站悬停在一颗无名矮星的轨道上,舷窗外是陌生的星群,没有一颗是他认识的。
他的工作很简单:维护中继设备,清理缓冲区,检查信号路由。偶尔有来自其他殖民星球的通讯包经过,大部分是加密的官方数据。他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过一封私人信息了。
"信使,今天有什么异常?"
"有一条异常信号记录,"信使说,"约420光年外的方向,疑似古地球信号残留。132小时前由远端探测器捕获,自动归档到了待清理数据库。"
零的手指在终端上停住了。古地球信号。
"放出来。"
扬声器里传来一阵杂音,然后是人的声音,被时间磨损得断断续续:
"这里是……地球……最后一座长波发射塔……我在……日落之前发出这最后一条信号。如果有人收到……地球曾经很美。"
信号结束了。
零坐在那里,听着静电噪音渐渐消失。他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"信使,这条信号的数据包里还有别的东西吗?"
"有。一个附件,347页,PDF格式。标题为'陆远——守塔日记'。"
零关掉了当天的所有工作安排。
陆远的日记从2158年开始。
第一页是一张照片: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站在一座高塔前,背景是无边无际的戈壁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,眯着眼看镜头。
零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
2158年,地球进入生态崩溃的第五个十年。海平面上升淹没了大部分沿海城市,淡水资源枯竭,全球人口降至十二亿。各国政府在"方舟计划"框架下陆续向太空移民。第一批殖民飞船在2145年启航,到2158年,已经有三百万人离开地球。
但总有人选择留下。
陆远是最后一座长波发射塔的维护员。通讯部门在2157年撤离,所有同事都坐上了往火星的运输船。他自愿留下。
"塔还在工作,我不想让它停下来。"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补给每三个月由无人机送达一次。随着时间推移,补给的间隔拉长了。六个月。一年。两年。
城市逐一沉默。信号逐渐消失。最后一个还在广播的是东京塔,2163年也静了。
陆远仍然每天准点发信号。
"今天收到一封回信,"他写,"是从木星轨道绕行的方舟七号发来的。一个叫林念的姑娘,说她小时候听外公说地球上有一座永远在发信号的塔,觉得很神奇,就试着回了一封。我回信了。"
零读到这里的页面放慢了。
从那以后,陆远和林念的通信以附录的形式夹在日记里。十来封信,跨越数亿公里的距离,每封信在路上走几个月。
最后一封是林念的:方舟七号即将前往比邻星,航程需要两百年。她说两百年后再给他写信,如果那时地球上还有人接收的话。
陆远回了两个字:"我等你。"
日记越来越短了。食物短缺,能源不足,无人机不再来了。
零翻到最后一页。
2168年8月14日。陆远最后一次发信的日子。
"站在塔顶看了一下日落。戈壁的晚霞还是那么美,和十年前一样。空气里没有硝烟和尘土,只是安静。只有风声。
我关了塔里的灯,把日记扫描上传到信号数据包里。也许有人会读到,也许不会。
如果你读到这些——我不知道你是谁,也不知道你在哪里,在什么时间。
我只想说,地球曾经很美。有海洋,有森林,有漫长的夏天和冬天的雪。有人相爱,有人写信,有人在夜里等待一列永远不会晚点的火车。
我这一生,最幸运的事就是守了这座塔十年。
再见。"
零靠在椅背上,发现舷窗外的星光有些模糊。
"信使,"他说,"这条信号当年在中继站缓存了多久?"
"132小时。自动归档原因是'无有效收件人'。"
零站起来,走到通讯台前。他打开麦克风,录了一段话。
"这里是RX-7中继站,编号N-07。我叫做零——当然,这不是我真正的名字。我只是想说……我收到了你的信号,陆远。我读完了你的日记。你说地球曾经很美。我相信你。"
他顿了顿。
"我不知道这段信号会走多远,也不知道有没有人会收到。但这大概就是守塔的意义吧。总有人在等一句回应。"
"如果你想告诉那个谁——林念还在路上,两百年还没到呢。按时间算,她的飞船应该快到了。如果你听得到——告诉她,地球上有人回应了。"
零关掉麦克风,把信号发向比邻星的方向。
然后他回到座位上,看着舷窗外无垠的星空。
"信使,明天早上叫我。"
"好的,N-07。"
"对了……信使,你说地球,真的美过吗?"
AI沉默了3.7秒——这在它的运算速度里,相当于永恒。
"根据存档数据……是的,N-07。地球曾经很美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