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口的灯亮着。
每天晚上,周妻都会把那盏煤油灯点着,放在门口的灯台上。邻居路过的时候会看她一眼,她不理会,只是把灯芯拨了拨,让火苗更亮一些。
邻居问她:"你男人不是在打仗吗?你点这个灯干啥?"
她说:"灯不灭,他就知道路在哪里。"
邻居不说话了。那个年代,出门的人很多,回来的人很少。点着灯等的人,更多。
她不在乎别人说什么。她只知道,只要灯亮着,他就知道家在哪里。
战事越来越近了。炮声隔着山传过来,沉闷,像打雷。她没有停,还是每天点灯。
有一天晚上,灯芯烧完了,灯油也干了。她坐在门槛上,看着那盏灭了的灯,坐了一夜。
第二天,她去买新的灯油。
第三年,消息来了。
是同乡带回来的。同乡从战场上下来,半条命都没了,躺着回来的。他说周先生已经不在了,死在哪里、怎么死的,他不知道。
消息传开之后,邻居们都在看她。
她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那盏煤油灯。灯是灭的。
她把灯放在灯台上,转身进屋了。
那天晚上,她没有点灯。
第二天,也没有。
第三天,邻居发现她门口的灯又亮了。
邻居问她,她说:"灭了就忘了他。亮着,就当他还能回来。"
邻居不说话了。
她点了一辈子灯。
灯油越来越贵,她就去捡别人不要的破铜烂铁换钱买油。邻居有时候送她一点,她不要,说:"我还能动。"
她没有离开过那个村子。
每天晚上,灯都亮着。亮到半夜,她才会去睡。她说,半夜他要是回来了,不能让他看见家里是黑的。
村里的人都知道这件事。有人笑她傻,有人说她痴情。她不在乎。
她只是每天晚上把灯点着,然后坐在门槛上,往村口的方向看。
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。
她去世的那年,冬天很冷。
邻居发现她没出来点灯,推门进去,发现她躺在床上,很安详。手里握着一张照片,是周先生的照片,边角都磨毛了。
她的眼睛是闭着的,但嘴角有一点笑意。
邻居说,那就让她和那盏灯一起走吧。
于是他们把她的床抬到了门口,灯也放在旁边,一起火化了。火化的时候,灯还亮着。
烧完之后,邻居把她的骨灰撒在了村口的大树下。有人说,应该让她和灯一起灭掉,才算圆满。
但也有人说,灯不是她的,是他的。她要点着,等他回来。
现在灯灭了。
她终于可以不用再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