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陈第一次上天台的时候,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。
六层老楼的屋顶,被泡沫箱、旧脸盆、破浴缸占领了。绿色从每个容器里溢出来——辣椒挂在锈铁架上,西红柿爬满了竹竿,丝瓜藤沿着废弃的晾衣绳缠出了一片阴凉。
"别愣着,来尝尝。"
周奶奶从一片丝瓜叶后面探出头。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手上一把旧剪刀。
小陈拿出公文包里的拆迁协议。"周奶奶,我是——"
"拆迁办。"她头都没抬,"先吃西红柿。"
西红柿是温的,被太阳晒透了。咬下去的一瞬间,小陈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——就是那种他会记住很久的味道。
"这颗种是小林给的。"周奶奶弯腰掐掉枯黄的叶子,"他奶奶临终前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的。说,这是老家的种,别丢了。"
小陈的手停了一下。
"这排辣椒是王婶的。"她走到另一排泡沫箱前,"她从四川嫁过来四十年,唯一带过来的就是这包辣椒籽。每年秋天晒干,分给全楼。"
她又指了指头顶的丝瓜。"张叔的。他女儿出嫁那年,他在地里随手撒了一把。后来每年都种。他说——女儿嫁得远,但丝瓜藤总会自己往回来的方向爬。"
小陈把协议收回包里。
"还有吗?"
周奶奶看了他一眼。"有的是。"
她进屋,抱出一本笔记本。封皮磨得发亮,里面每一页都是手写的。谁给的种,哪一年,什么故事。不够写了,就夹纸条。整本鼓鼓囊囊,像活的。
一周后,小陈带着老板来了。
老板在天台上站了一会儿,吃了一个西红柿。然后摇了摇头。
"小陈,你的心情我理解。但合同签了,规划批了,施工队下个月进场。这不是我一个人能改的。"
老板走了。小陈站在天台上,周奶奶在一旁给丝瓜浇水,什么都没说。
那天晚上小陈没睡好。第二天一早,他又上了天台,借了那本笔记本。他花了一整夜把它扫描成PDF,写了三页的保留方案——不是原封不动,是把天台菜园整体迁移到新楼的裙楼屋顶,作为社区历史空间。
老板把方案打回来了。
他又交了一次。附上了笔记本里每一页的照片。
第三天,老板把他叫进办公室。"你知不知道改规划要重新走审批?"
"知道。"
"知道还要做?"
小陈把笔记本摊开在桌上。"您再看看这个。"
老板翻了几页。翻到张叔那页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——他女儿也刚出嫁。翻到小林那页,他又停了一下。
"给我一周。"
审批走了三个月。期间方案被改了四次,预算被砍了两次。小陈跑遍了规划局、园林局、街道办。周奶奶倒是不急,每天照样浇水。
新楼动工那天,天台菜园的每一株植物被小心翼翼地移到了临时温室里。
第二年春天,新楼的裙楼屋顶上,一片菜园重新长了起来。泡沫箱还是那些泡沫箱,只是换了新土。
"土换了。"周奶奶摸了摸泥土,"但种还在。"
小陈坐在菜园边的长椅上,手里是一个西红柿——周奶奶递的,和去年那个一样温。
他咬了一口。
还是那个味道。